东京的雨下到第三天的时候,酒寄彩叶终于承认了一件事:她不知道该拿那间屋子怎么办。
房间不大。一张床,一张堆满效果器和笔记本的桌子,角落里扔着吃了一半的薯片。所有东西都停在辉夜离开那天的样子。彩叶站在门口,手里攥着抹布,进也不是退也不是。她只是来拿落下的充电器,却在门口站了十五分钟。
她最后拿了充电器就走了。门关上的时候,她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很轻的“嘀”——游戏机待机太久,自己关机了。
辉夜回月球那天,东京放了很大的烟火。
彩叶是被八千代叫到“月夜见”里的。她戴上智能隐形眼镜,闭上眼睛,再睁开的时候,人已经在虚拟空间的观众席第一排。舞台上只有一束光,八千代站在光里,没有唱歌,也没有说话。底下刷过去的弹幕像雪崩一样,但八千代一个字都没看。
她只是看着彩叶。
八千代说:“你来啦。”
彩叶说:“辉夜呢。”
八千代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容彩叶见过——在直播回放里,在剪辑视频里,在她每天睡前都要点开看一遍的八千代经典切片里。可这一次,那个笑慢了半拍,像一首歌卡在了一个不该卡的地方。
“我就是辉夜,”她说,“也不是。”
彩叶没听懂。
后来她懂了。辉夜被带回月球之后,听到了彩叶写的那首《reply》。她拼了命想回来,飞船却在穿越的时候出了故障,把她甩到了八千年前。月球人本来就没有肉体,连哭都哭不出来。她在一片什么都没有的岸边坐下来,在脑子里一遍一遍地放那首歌。放了多久,她自己也记不清了。久到歌词开始掉字,久到松饼的味道在记忆里变成一团模糊的甜。她只记得彩叶的声音。只记得那个小小的出租屋。
然后她开始写。在一本笔记本上,写下所有她能记住的东西:彩叶会说的话,彩叶会做的表情,彩叶在深夜里敲键盘时手指的节奏。写了又写,写了一千年,又写了一千年。写着写着,她把自己写成了另一个人——月见八千代,八千岁的虚拟主播,“月夜见”的管理员。
“那间屋子,”八千代对彩叶说,声音很平,像在念一段早就准备好的台本,“我照着记忆重建的。重建了无数遍。薯片的牌子换过三次,因为有一个牌子停产了。可乐的罐子设计改过两次。松饼的配方我试了大概……四百多种。都不对。没有味觉,怎么试都不对。”
彩叶站在那间重建的房间里,看着桌上那包薯片。和辉夜走之前吃剩的那包,一模一样。
“你为什么不告诉我。”彩叶的声音在抖。
“怎么告诉。”八千代歪了歪头,“说‘你好,我是你认识的那个女孩,只不过我比你大了八千岁,而且我已经不太确定我还是不是她了’?”
彩叶咬了咬嘴唇。她想说点什么,但八千代先开口了。
“而且,”她说,“我本来打算把你的记忆也清掉的。”
彩叶愣住了。
“你明天还有考试吧。”八千代的语气忽然变得很轻,很日常,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,“你还要打工。你还要睡觉。你一天只睡三个小时,别以为我不知道。留着这些记忆,你怎么往前走。”
“所以你就要替我决定?”
“辉夜会这么做。”八千代说,“辉夜很任性的。你知道的。”
彩叶看着她。八千代还是笑着的,嘴角弯着恰到好处的弧度,眼睛里却什么都没有。彩叶想起一个细节:辉夜第一次直播的时候,紧张得把开场白念了三遍。第三遍念到一半,她忽然转过头对彩叶说:“如果我搞砸了,你会笑我吗?”彩叶说会。辉夜就笑了,笑得整张脸皱成一团,说:“那你笑吧,笑完继续帮我。”
彩叶伸出手,捏住了八千代的脸。
八千代没躲。她的皮肤触感不对——太光滑了,像屏幕。彩叶还是捏着,用力捏。
“你搞砸了。”彩叶说。
八千代眨了眨眼。
“你搞砸了,”彩叶又说了一遍,声音开始碎,“你搞砸了,辉夜。你答应过要一起做直播的。你答应过要把频道做到一百万订阅的。你答应过——你答应过不会让我一个人的。”
八千代的笑容终于碎了。碎得很安静。她的指尖开始发抖,抖得越来越厉害,像是某种一直被压在系统底层的东西终于溢了出来。彩叶听见一个很轻的声音,从八千代喉咙里挤出来,像一句被压了八千年的“对不起”。
然后八千代说:“我搞砸了。”
彩叶抱住了她。虚拟空间里没有温度,没有气味,八千代的身体是一堆数据。但彩叶抱得很紧,紧到八千代的分身系统差点触发错误警告。
“那就重来。”彩叶说。
八千代把下巴搁在彩叶肩膀上,闷闷地说:“我八千岁了。重来什么。”
“重来把频道做到一百万订阅。”彩叶说,“你欠我的。”
那天晚上,彩叶回家之后做了一件很蠢的事。她打开电脑,调出《reply》的工程文件,把辉夜当初录的那一轨人声从头到尾听了一遍。录音里有很多瑕疵:换气声没剪干净,有一句尾音稍微飘了,第二段副歌进拍的时候抢了零点几秒。彩叶一个都没修。她听了一遍,又听了一遍,然后打开一个新的工程,开始写一首新歌。
歌名她想了很久。最后她打了两个字:还在。
第二天,“月夜见”的管理员月见八千代发了一条动态,只有一句话:“频道一百万订阅的时候,我要唱一首新歌。制作人是我认识的一个很麻烦的高中生。”
底下有人评论:八千代什么时候认识高中生了?
八千代回复:很久了。久到你们想象不到。
彩叶看到这条回复的时候正在便利店打工,差点把饭团捏烂。她掏出手机,给八千代发了一条私信:“很麻烦的高中生?”
八千代秒回:“你不麻烦吗?一天只睡三个小时的人没资格说话。”
彩叶对着屏幕笑了一下,笑得被店长瞪了一眼。
她关上手机,继续摆饭团。窗外的东京还在下雨,电线杆上的灯一闪一闪的。彩叶看了一眼那根电线杆,忽然觉得,也许八千年前的那个岸边,也没有那么远。
毕竟辉夜还在那里。在歌里,在那间薯片牌子换过三次的房间里,在那句永远会慢半拍的“你来啦”里。
彩叶把最后一个饭团摆好,在围裙上擦了擦手。她决定今晚多睡一个小时。
就一个小时。算是给八千岁的人一个面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