百万订阅纪念回之后,八千代的直播频率从每周五次降到了三次。

彩叶问过一次。八千代说:“百万粉了嘛,要爱惜羽毛。”语气轻飘飘的,跟真的似的。彩叶没再问。她看得出来八千代在控制什么,但每次想追问,八千代就会在私信里发一张松饼的照片过来,配文:“今天的松饼煎得真好看,可惜我吃不到。”彩叶的注意力就会被带偏。她后来才想明白,这一招辉夜用过无数次,专门用来堵她的嘴。

订阅数一百一十万那天,八千代在直播里卡了三次。第一次是开场打招呼的时候,声音断了一拍。第二次是读弹幕,读到一半忽然重复了上一个句子的前半段。第三次最明显——她在展示新模型的时候,整个人物从画面上消失了大概两秒,再出现的时候,笑容还挂在脸上,但眼睛的渲染精度明显降了一档。

弹幕在刷“八千代是不是网卡了”“卡哇伊”“是特效吧”。彩叶在便利店仓库里把手机摔在了纸箱上。

她当晚登录“月夜见”,直接走进那间出租屋。八千代坐在桌子前面,背对着门。桌面上摊着一本笔记本,纸页已经泛黄得不成样子,边缘卷起来,像被人翻过几万遍。彩叶走近了才看清,上面的字迹从工整到潦草,从潦草到几乎辨认不出,密密麻麻写着同一件事:彩叶的声音、彩叶的作息、彩叶爱吃的饭团口味、彩叶骂人时候会先皱左边眉毛再皱右边。写到后面几页,字迹已经开始重复了,同一个细节写了两遍三遍,像一台机器在反复备份同一份数据。

“你多久没休息了。”彩叶说。

八千代没回头。“四天。”

“官方设定是五十二小时。”

“我改设定了。”

“你改什么改,”彩叶走过去,把笔记本合上,“你现在去睡。”

八千代终于转过身。彩叶看见她的脸,心脏像被人攥了一下。八千代的左眼渲染不太对,瞳孔边缘有一圈细细的锯齿,嘴角的微笑弧度还在,但只挂在右半边脸上,左半边是平的。像一张画了一半的图。

“彩叶,”八千代说,声音有点发虚,“我算过了。”

“算什么。”

“我的数据容量。八千年份的记忆,加上实时运算,加上分身系统,加上观众交互。我之前一直在压缩、优化、删减。我把自己的记忆砍到只剩跟你有关的部分,把所有冗余程序都删了,能撑到今天已经——”

“别算了。”彩叶打断她。

“我大概还能撑……三周。”八千代说,“如果降低直播频率,可能四周。但百万订阅的约定已经完成了,后面的数据对我来说没有意义。”

彩叶站在那里,手攥着那本笔记本,攥得指节发白。她想说点什么。骂她也好,求她也好。但她张了张嘴,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。

八千代把笔记本从她手里轻轻抽回去,放回桌上。“我本来打算不告诉你的,”她说,“等到最后一周再跟你说,就说我要回月球了。你难过几天,然后该干嘛干嘛。你那个新曲子的编曲还没做完,下个月的模拟考你请了三天假去打工,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别接那么多夜班——”

“月见八千代。”彩叶说。

八千代停住了。

彩叶很少叫她的全名。平时都是“八千代”或者“你”,急了就骂“八千岁的老太婆”。全名一出来,八千代就知道彩叶是真的生气了。

“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。”彩叶的声音在抖,“上次你说要清我的记忆,我忍了。这次你又来。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经不住事?”

“你经得住。”八千代说,语气很平,“但我不想让你经。”

彩叶气得笑了一声。她掏出手机,打开应用商店,搜了一个关键词。八千代凑过来看屏幕,脸色变了。

“你干嘛。”

“找云存储。”彩叶手指划得飞快,“你数据容量不够,我给你扩。云盘,服务器,虚拟主机,你挑一个。”

“彩叶,我的数据量不是普通云盘能装的——”

“那就装两个。”

“而且我的核心程序是绑定在‘月夜见’系统里的,外接存储有延迟,分身系统会直接崩溃——”

“那就不开分身。”

“观众交互也——”

“关弹幕。”

八千代不说话了。彩叶抬起头,盯着她那只渲染不太对的左眼。

“你八千年都撑过来了,”彩叶说,“三周你撑不过去?你是在骗我还是骗你自己。”

八千代看了她很久。然后她笑了一下,那个笑很轻,很慢,左边嘴角终于也提起来了,虽然只提起了一点点。

“彩叶,”她说,“我累了。”

三个字。很轻。彩叶忽然意识到这是八千代第一次在她面前说“累”。直播里从来不说,私信里从来不说,连那次卡顿被她抓到,八千代都只是笑嘻嘻地糊弄过去。这是第一次。

彩叶把手机放下了。

接下来的三周,八千代把直播降到了每周两次,每次一小时。弹幕里有人问怎么播得少了,八千代说在筹备新企划。彩叶每场都看,从头看到尾。八千代卡顿的次数越来越多,有时候一分钟里能顿三次。但她一次都没停播。每次卡完,她就歪歪头,说一句“哎呀,网又抽了”,然后继续。

最后一周的周三,八千代播完最后一场。下播之前,她唱了《还在》。没有伴奏,清唱。声音从头到尾都在抖,但她唱完了。唱到“我还在”的时候,她看着镜头,笑了一下,那个笑容很慢,慢到几乎不像八千代了。像辉夜。

直播结束后,彩叶登录“月夜见”。出租屋的门开着,八千代坐在床上,游戏机放在膝盖上,屏幕亮着,通关画面。她通掉了那一关。

彩叶在门口站了一会儿。八千代抬起头看她,说:“打完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最后一关打了三遍才过。手生了。”

彩叶走过去,在她旁边坐下来。八千代把游戏机递给她。“存档留着了,”她说,“下一作你帮我打。”

彩叶接过游戏机,握在手里。塑料外壳有点温——虚拟空间里本来不该有温度的。大概是八千代故意做的。她总在这些小地方犯强迫症。

“彩叶。”八千代说。

“嗯。”

“新编曲挺好的。第二段副歌那个转调,我挺喜欢的。”

“你之前还说太花哨。”

“我改主意了。”

彩叶偏过头看她。八千代的侧脸很安静,渲染得比平时精细,像在刻意维持什么。彩叶忽然想起那本笔记本,想起那些写到后面几页就开始重复的字迹。

“你下次什么时候回来。”彩叶问。

八千代没有回答。她把手放在彩叶的手上,停了一会儿,然后开始变透明。从指尖开始,一点一点,像一块冰化在温水里。彩叶没有动。她攥着游戏机,感觉到八千代的手越来越轻,越来越薄。

“你笔记本没带走。”彩叶说。

“留给你了。”八千代的声音已经很远了,“里面有些事你可能不记得了。当备忘录看吧。”

“月见八千代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欠我一次松饼。”

八千代笑了一声。那个笑声很轻,尾巴上带着一点几乎听不见的吸气——笑得太急忘了换气。

然后她就不在了。

彩叶在那间出租屋里坐了很久。游戏机的待机声在安静的房间里特别响。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,通关画面上那个像素小人还在蹦来蹦去,不知道停。

彩叶把游戏机放在床上,起身走到桌边,翻开那本笔记本。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字,字迹很潦草,像是赶时间写的:

“彩叶,别再一天只睡三个小时了。我检查过了,你的黑眼圈消不下去的。下次我回来的时候,你最好已经睡够八小时了,不然我会生气的。真的会生气。我说到做到。”

彩叶合上笔记本,装进书包里。

第二天她去便利店打工,店长问她怎么眼睛肿了,她说昨晚看剧看哭了。店长没信,但也没追问。彩叶摆完饭团,蹲在仓库里,打开手机搜了一下“月夜见”。

八千代的主页还在。头像亮着,简介写着“月夜见管理员,八千岁,虚拟主播,正在休眠中”。最新一条动态是三天前发的,只有两个字:“谢啦。”

评论区全是“等八千代回来”“休眠什么时候结束”“八千代我们想你”。彩叶关掉手机,从仓库出来,接着摆货。

她每天晚上还是会登录“月夜见”,走到那间出租屋门口,推开门,看看里面。床还在,桌子还在,那包薯片还在,牌子换过三次的那个。游戏机不在了。彩叶把它收进了自己的储物柜里,和那本笔记本放在一起。

有一天下班回家,彩叶路过那根电线杆,灯还是一闪一闪的。她停下来,抬头看了一会儿。电线杆上贴了一张新的海报,是“月夜见”的广告,八千代的形象印在正中间,笑容标准,两只眼睛都好好的。

彩叶看了两秒,掏出手机,打开新工程,把《还在》的BPM调慢了十。她打算重写一版编曲。

副歌前面那两个小节的空白,她留着没动。

——留着下次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