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冬天,彩叶把《还在》的重编版上传了。
没有发在“月夜见”,没有宣传,就传了一个匿名链接,丢在个人主页的置顶里。简介写了一行字:“随便听听。”
三天后播放量破了十万。评论区一开始在猜是哪位大佬的小号,后来有人扒出了编曲风格,跟八千代百万订阅纪念回那首《还在》的原始工程文件对上了。帖子被转到各大论坛,标题五花八门:“八千代消失前唱的那首歌的另一个版本”“匿名上传者疑似八千代制作人”。彩叶没有回复任何一条。她只是每天下班回来,打开后台看一眼数据,然后关掉。
播放量涨到五十万那天,彩叶去了一趟便利店总部的仓库,把下个月的班表调成了白班。店长问她是不是有什么打算。她说没什么打算,就是想睡够觉。
她确实开始睡够觉了。晚上十一点躺下,早上七点起。刚开始几天睡不着,躺到半夜还是会习惯性地摸手机,点开“月夜见”看一眼。八千代的主页还是那个样子,头像亮着,简介没改,“正在休眠中”四个字安安静静地挂在那里。彩叶看完就把手机关了,翻个身接着睡。过了大概两周,她半夜醒来的次数少了。一个月之后,她不再每天登录“月夜见”了。
那间出租屋她没有删。每次登录的时候,门都虚掩着,跟她上次走的时候一样。彩叶有时候会进去坐一会儿,什么也不干,就坐在床上发呆。游戏机收在储物柜里,笔记本压在书桌抽屉最底下。她有几次想翻开看,手都摸到封面了,又缩回来。她怕翻到最后一页。
春天来的时候,彩叶升了一级,换了个新班级。开学第一天,同桌是个叫小夏的女生,自来熟,第一天就把彩叶的零食柜扫荡了一遍。小夏问她有没有在追什么虚拟主播,彩叶说以前追过。小夏说现在有一个叫“月见八千代”的挺火的,听说休眠好几个月了,粉丝天天在超话里哭坟。彩叶说:“哦。”
小夏又问,说八千代停播前最后一首原创挺好听的,叫《还在》,你听过没。
彩叶说听过。
小夏说还有一个匿名版本,编曲不太一样,你听过没。
彩叶说听过。
小夏盯着她看了两秒,说:“你是不是黑眼圈有点重。”
彩叶说最近赶作业。
那天放学之后彩叶一个人去了学校天台。她靠着栏杆站了一会儿,掏出手机,打开了《还在》的两个版本,一个原版,一个重编版,同时播放,左右耳各塞一只耳机。两个声音叠在一起,有些地方对不上,有些地方又微妙地合上了。彩叶听了一分多钟就关了。
她给“月夜见”后台发了一条消息,收件人是“月见八千代”。内容只有一句:“重编版的编曲你还没听呢。”
没有回复。彩叶也没指望有。
四月份,“月夜见”官方发了一条公告,说八千代的休眠状态暂定延长,具体恢复时间未定,感谢各位神明的支持。评论区照例是一片哀嚎。彩叶把那条公告截了个图,存进手机相册。相册里那个文件夹叫“别删”,里面一共三张图:一张是辉夜第一次直播前的调试截图,画面上她比了个耶,弹幕零条;一张是百万订阅达成时八千代歪头笑的截图;第三张就是这条公告。
五月的第二个周末,彩叶打工的便利店进了一批新口味的薯片。店长让她试吃写个反馈,她拆开一包尝了一片,咸的,带点海苔味。她嚼了两下,掏出手机,打开“月夜见”,走到那间出租屋,把那包薯片放在了桌上。
“新口味,”她说,“替你尝过了。一般。”
没人回应。彩叶在屋里转了一圈,把之前那包过期很久的旧薯片扔掉了,换了新的。出来的时候她把门带上了,留了一条缝。
六月,彩叶把小夏拉进了一个企划群。群名叫“月夜见复兴计划”,里面一共五个人,全是八千代的老粉。彩叶在群里不怎么说话,主要是小夏在张罗。她们打算做一期致敬八千代的翻唱企划,找十个人合唱《还在》。小夏问彩叶要不要来,彩叶说五音不全,不唱。小夏说那你来做制作人呗。彩叶说再说吧。
七月,企划视频做出来了,发在B站上,播放量蹭蹭往上涨。评论区都在说“八千代你快回来看看你的粉丝还在”。彩叶转发了那个视频,配了一个字:“嗯。”
那条转发下面有人评论:“这位大佬的‘嗯’是不是跟八千代的‘谢啦’一个意思。”
彩叶没回。
八月的一个晚上,彩叶下班回家,洗完澡躺在床上刷手机。小夏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:“卧槽!!!月夜见更新了!!!”
彩叶点进去的时候手有点抖。“月夜见”首页的推荐位上,八千代的头像亮着,状态从“休眠中”变成了“在线”。直播间没有开,主页动态多了一条,发布时间是五分钟前。
内容只有一句话:
“薯片太咸了。下次换番茄味。”
彩叶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她退出“月夜见”,打开自己的电脑,点开《还在》的工程文件。她新建了一个工程,BPM设成最快的那一版,开了一包新的番茄味薯片,一边吃一边写。
写了四个小时,天快亮的时候,她存了盘,把工程文件命名为“下次”。然后她打开“月夜见”,走进那间出租屋,推开门。
桌上那包番茄味薯片已经拆开了。吃了一半。游戏机不在床上,放在桌子上,屏幕亮着,停在关卡选择界面。
彩叶在门口站了一会儿。她没有去找人。她走到桌边,在游戏机旁边坐下来,拿起薯片吃了一口。
“一般。”她说。
房间里很安静。但彩叶总觉得,哪哪都有人笑了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