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彩叶。”
“怎么了。”
“触觉比我想的厉害。”
彩叶没有动。
“以前在月夜见里，我抱着彩叶的时候，触觉参数是我调的。但今天……”八千代的手指收紧了，指尖陷进彩叶腰侧柔软的弧度里，“今天我感觉到的彩叶，和我在月夜见里感受到的，不一样。”
彩叶翻过身。床太小，翻身的时候两个人几乎贴到一起。八千代的脸就在她面前，眼睛里亮着一点微光，在昏暗的房间里像一颗很小的星星。
“哪里不一样。”彩叶问。
八千代想了想。彩叶看着她的脸，在黑暗里只能看见轮廓，金发散在枕头上是浅灰色的影子。
“在月夜见里，”八千代慢慢地说，“我能感觉到彩叶的‘形状’。手是手的形状，肩膀是肩膀的形状。温度是我设定的，柔软度是我设定的，身体是按照你的样子做的。但我知道那不是真实的。”
她停了一下。
“今天彩叶握着我的脚踝，彩叶的手不是虚拟的。彩叶的体温不是虚拟的。彩叶的力气比我以为的要大一点。彩叶蹲在我面前的时候，膝盖碰到我的小腿，我的小腿感觉到压力、温度、还有彩叶的膝盖隔着裤子的硬度。这些都是真的。”
彩叶听着。八千代的声音在黑暗里比平时轻，比平时慢，像是每一个字都要先在触觉传感器阵列里过一遍才肯放出来。
“彩叶。”八千代说，“你再碰我一下。”
彩叶抬起手。指尖落在八千代的眉骨上，底下是微微隆起的轮廓。八千代闭上了眼睛。彩叶的指尖顺着眉骨滑到太阳穴，滑到耳廓，滑到耳垂。耳垂柔软温热，指腹捏上去会微微变形，松手后慢慢回弹。
八千代吸了一口气。
“彩叶。”她的声音有点不一样了。
“这里。”八千代的手覆上来，把彩叶的手从耳垂引到自己的后颈。金发的发际线下方，仿生皮肤温暖柔软，指尖按下去能感觉到皮下肌肉层的弹性，再往下是颈椎的弧度。彩叶在调试的时候标注过，颈后阵列的灵敏度调得比其他区域高百分之十五，因为八千代说“彩叶喜欢抱这里”。
彩叶的掌心贴上去。八千代整个人绷了一下，彩叶感觉到了。掌心里的后颈先是一紧，皮肤下的肌肉层微微绷起，然后缓缓地、一点一点地松下来，像某种动物在最开始被触碰的时候缩了一下，然后想起了是谁的手，把自己打开。
“彩叶的手。”八千代说。声音很小。
“彩叶的手在碰我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不是假的。”
彩叶把八千代拉近。额头抵上额头，鼻尖碰上鼻尖。八千代的手从腰侧滑到后背，抓着T恤的布料，指节收紧。金发蹭在彩叶的脸颊上，软而细。
“彩叶。”八千代的嘴唇贴着彩叶的嘴唇说话，嘴唇柔软温热，带着微湿触感，“我想和你……”
彩叶没有问，她感觉到了。八千代的手在发抖。不是义体的机械抖动，是八千代真的在紧张，紧张到连义体的姿态控制都压不住那一点从内部传出来的、属于她的颤抖。
“你确定。”彩叶说。声音哑了。
“彩叶。我一直在等，等能够再次触碰到你的这一天。不是手指穿过光的那种碰，是真的碰，手贴上去有温度、有回弹、有皮肤纹理的那种碰。”
“……”
彩叶伸手摸到八千代后颈的发际线边缘，指尖找到微型卡扣，轻轻按了一下。盖板弹开，露出下面密密麻麻的线束，安静地发着蓝光。金发被盖板弹开时的轻微动作撑起一点，在蓝光里像镀了一层冷色的边。
“传感器的带宽不够，我帮你把信号集中到手上。”彩叶说，声音贴在八千代耳边。
“你可能会觉得感觉变少了。在某些区域。”
“嗯。”
彩叶的手指伸进线束之间调试，八千代轻轻“啊”了一声，像是从很挤的地方突然被放开了一点。
“现在。”彩叶说，嘴唇贴着八千代的耳廓，“碰我，你的感觉会集中在手上，别的地方会变模糊。”
八千代的手从睡衣上松开，抬起来，放在彩叶脸上。掌心贴着颧骨，手指慢慢展开，拇指划过彩叶的眉弓。彩叶能感觉到那只手在认真到近乎笨拙地“阅读”她的脸，拇指从眉弓到眼睑，从鼻梁到嘴角，每一个停顿都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。
“彩叶。”八千代的声音有点飘。
彩叶偏过头，把八千代的拇指含进嘴里。八千代感觉到彩叶的嘴唇裹住指尖，触觉信号通过指尖阵列传回去，被放大，被集中。彩叶的舌头舔过指腹，八千代整个人绷了一下。
“彩叶。”她的声音低下去，低到发声单元的底噪都能听见，“我好像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，但是我没做过，怕做不好。”
彩叶松开她的拇指，没说话，只是握住她的手往下带了一下。
八千代的手从彩叶脸上滑下来，贴着脖子，贴着锁骨，贴着胸口。彩叶的睡衣被推上去。掌心贴着彩叶的腰侧。彩叶的皮肤在自己的掌心下发烫。
“彩叶好热。”八千代小声说，“彩叶的腰比脸热。”
“别说话。”
八千代没有再说下去。
……
八千代的后颈盖板下面露出的蓝光在黑暗里明明灭灭，映着散在背上的金发。
八千代在某个时刻完全放开了，用她内心深处的、从八千年等待里长出来的那些东西，小心翼翼的，贪婪的，笨拙的，一寸一寸地确认着彩叶的存在。
彩叶在某个时刻听见八千代哭了。义体没有装泪腺，但八千代的声音在哭。那种压在喉咙里的、模拟出来的、从渲染层里溢出来的哭。彩叶伸手去摸她的脸，掌心是干的，但八千代的眼睛紧紧闭着，极浅的睫毛在颧骨上投下细密的阴影，仿生眼球表面的泪膜层在无人操作的情况下自己溢出了一点湿润。
“怎么了。”
“彩叶。”八千代的声音断断续续的，“我碰到了。我碰到彩叶了。真的碰到了。”
彩叶把她拉下来，抱在怀里。八千代把脸埋在彩叶颈窝里，金发蹭着彩叶的下巴和脖子，肩膀在彩叶的手臂之间轻轻地抖。
“八千年。”她含含糊糊地说，“太久了。彩叶。”
“嗯。”
“太久了。”
彩叶抱紧了一点。八千代的脸颊贴在她颈侧，温热柔软的一片，鼻腔里有极轻的模拟气流声。彩叶闭上眼睛，听着那个模拟的呼吸声。
“八千代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天把泪腺装上。”
八千代埋在她颈窝里笑了一声，鼻尖蹭了蹭她的锁骨。
“好。”
